米尔札老人的石屋?一场风能吆着石头像撒出去的羊群,这样一个地方却有一个让人惦记的地名:喀里巴拉,意思是孩子留下来的地方。我与米尔札老人约定在这一年春牧的时候相见,不知道老人给没给我采摘这一年刚开的苜蓿花,不管带到什么地方去,那种鲜灵的紫色会让人蓦然悟到高原神秘而野艳十足的一面。
我与米尔札老人的相识缘于他带我去看一片火山喷发地。
不知道亿万年前的那个下午大地酝积了怎样的力量冲决而出,最终形成了中国地理最西部的壮丽地貌,这使我想起了米尔札老人和他的人生。
高原上的牧人追着草情走,落脚就是家,米尔札老人沿着一年周转的牧道盖了四幢房子,喀里巴拉是夏牧场。记得那天我跟米尔札老人开玩笑,问他那么多的房子有几房太太。老人说:户口上的老婆有一个,心里的老婆嘛有十个。我相信这种历经沧桑依然内心美好的人生质感也许比数千万年的火山岩更具韧性,也更有力量。
与米尔札老人的相识使我有幸跟着他家的羊群经历了一次完整的转场,从春牧地到夏牧场,那段路走了三天。半道上,米尔札老人的羊群又添了两只羊羔,刚生羔子的母羊叫得可怜,米尔札老人把它们捆在了牦牛驮子上,我和他各抱了一个小羊羔裹在衣襟里,那一瞬让我感到了高原无所不容的博大温情。从此,喀里巴拉这个地方融入了我的记忆和生命中,什么时候想起来,让人都会有一种抹不去、扯不断的眷恋。
又见喀里巴拉,一种羊毛一样柔软的感觉让风也变得透爽,耳畔似有苏格兰的风笛响起,这是天下旅人思乡的情景。
我的心情很快又被浇了一桶山里十二月的冰水,喀里巴拉完全是一座空寨,甚至没有一声狗叫,让人稍感安慰的是各家的门锁都空挂着,高原柯尔克孜人的古风未衰,他们担心自己的离去会让远道而来的人不方便,空挂的门锁是对你的允诺,告诉你他们的诚心和对你永远不变的期待。
初踏进米尔扎老人的空屋里只有沮丧,蜡烛、叠好的铺盖和墙上晾干的紫苜蓿花都是米尔札老人尚在的痕迹。一路见到草情荒得重,喀里巴拉的人也许提前转场迁往下一个牧地了。难免今夜形影孤单,闻闻屋里的气息就会相信米尔札老人一家人的音容犹在。
随米尔札老人转场最后一天的情景让人终生难忘,我们赶到喀里巴拉的时候大雪横飞,那是高原七月的大雪。苍天的神秘之手排出一个特别的布景让柯尔克孜人来演绎高原人生的浩茫飘荡,撩开毡门就是风雪难掩的生命气息的流溢,热腾腾的景象能让草芽子顶穿石头拱出来。米尔札老人那天给我炖的肉,是我辗转高原多年最深刻的美味记忆。
柯尔克孜主妇用牛粪把一炉火点起来,没多大功夫,火旺得就把半截炉筒子烧红了。炉火的响声顿使屋里有了生气,一刻间明白了高原人始终对火敬如神明的古老心境,一炉火就足以让人活下去。
没到高原人家撑灯的时候,我把油灯和米尔札老人留给我的几根蜡烛全点着了,我想我需要屋里有烛火的这种人气,想象里的情景也不会太苍白。
记忆里初到喀里巴拉那个午后,转场刚落定的人们唱了很多歌,先是小辈的人唱,米尔札老人不满意接过去唱,没想到他的哥哥才是最后的歌王,在炖着大块肉的炉子边上,我听到了流传数百年之久的那些柯尔克孜民歌。
睡了一个晚上再爬起来,我始终不能相信我的喀里巴拉之旅会是一次徒劳,心存侥幸米尔札老人突然会策马而来,我没法撤腿走,愿我的等待总会有个结果。
终于相信米尔札老人不会回来了,掏出从喀什大巴扎给老人选的帽子摆好,柯尔克孜人最重视的就是一顶帽子了,希望哪一天他进屋一眼就能看到我的礼物。
终没有见到米尔札老人,依我们的约定,若是错过一个牧季,我们来年在下一个牧季再见。我走了,希望来年驮着我的马不会太乏。
月亮公主——奴尔布比
木吉远到天边了,不知道选择这样一个地方搁置心情是幸运还是不幸。走进那札尔别克一家的毡房坐下来长吁一口,一路颠簸的遥远路途撂在了脑后。在多年往复高原的飘荡中,那札尔别克的家是我走累了可以昏睡几天再走和出门给我往背包里不断装馕和酥油的地方。我知道这个家里每个人的脾性,隔了两年再回来,最突出的感觉是一头黄毛毛的奴尔布比已长成了大姑娘。在那札尔别克的几个女儿中,我最喜欢奴尔布比的名字,它的意思是月亮公主。高原边远的牧场至今古风依旧,一家的客人就是整个牧村的客人,落脚就会受到各家毡房的邀请,主人家的优先权仅是可以在第一天以他们所能有的最隆重的方式来为你洗尘。
宰牲待客是柯尔克孜人的一件大事,能招呼到的人都会到场,羊肉炖到锅里的时候众人散去,待到晚上再聚,这个盛会要持续到半夜以后了。
早晨,漫山浓雾。奴尔布比正在和她的母亲一块儿挤牦牛奶,几年前,挤牛奶这种重活儿都是由两个姐姐干的,我注意到她穿的风衣也该是她二姐往年挤奶穿的那件。
高原上的女孩子,能捆住牦牛腿挤奶的时候,就开始有高原女人的风韵了,几年前初见上了三年中学回到家的奴尔布比,我知道她的最大愿望是有一天能像二姐那样去喀什那样的大城市读书。二姐走了没回来,奴尔布比穿着二姐的风衣长成了大姑娘。在整个牧村,找不出第二件这样的风衣和第二个像奴尔布比这样穿着风衣挤牛奶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