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牛犊子乱拱的时候是高原收获的时候,各家毡包里的女人都被一天出几大锅的牦牛奶牵拽着,柯尔克孜人无不把各种各样的奶制品视作人间的美食至尊,实在是搭进去的心气劲儿太重。这个时候,高原被飘散不尽的奶香熏醉了,刚拽过一片云巾掩住眉眼,挤半桶奶的功夫,火燎火燎的脸颊又被山壁映红了。
不知道该不该算一件大事,在奴尔布比这样花艳的年龄,方圆几十条沟里的小伙子都知道她的芳名,含在舌尖上蹦出来就是一串随风、随畜群飘动的歌谣,奴尔布比听到先是害怕躲进毡包里哭,再后来就只有愁了,今年她家的毡门已是第三次被人掀开,远道而来的小伙子拜托同村最德高望重的长者上门提亲。
提亲的人坐在毡包里由父母和大姐照应,姑娘家这时候是不能露面的,奴尔布比想知道毡房里说什么,又怕知道确切的消息。
照柯尔克孜的习惯,提亲的人初访上门不会大肆铺张,若是应允了这桩婚事,主人家会立即杀羊待客,一个月后就定婚。老那札尔别克夫妇先后生育了六个孩子,以他们一生与人为善的心地断然难以拒绝每一个上门提亲的人,只是碍于奴尔布比的两个哥哥没成家,老俩口只能婉转谢绝客人,请他们明年或者后年再来提亲。
牧村的男人们都在这天半夜之后披着星星走了,他们要把各家集中起来有数千头之多的牦牛赶往另一条峡谷轮牧,这是整个牧村的大事。我起来喝完奶茶,奴尔布比带我去赶牦牛的地方。那时候,我觉得她毕竟还是个孩子,那么多愁事儿已堆积在心头。在奴尔布比的年龄,高原上嫁人生子的女孩子不在少数,如果没有一个远方的二姐牵着,奴尔布比也许早就认命了。
赶牦牛最困难的事是把散布在各处、各个沟角的牦牛赶到一条沟里先集中起来,然后才能吆着整个牦牛群走。牦牛野性未驯,天越热爬得越高、越分散,我赶到的时候牦牛群刚刚拢到一块儿。老那札尔别克一声吆唱,整个牦牛群开始缓缓启动。作为目击者和参与人,我有幸看到了有着洪水和钢铁溶液双重质感的牦牛群在高原上汹涌奔腾的情景,在石头和钢砣的波涛中,我感受到一个高原牧人的万丈豪情。
终于到了再别的时候,那札尔别克一家张罗着准备为我送行,我的心思重了,甚至有些感伤。这时候,我看到奴尔布比散开了柯尔克孜女孩子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轻易散开的发辫让我拍照。那一会儿,我总觉得像机的取镜框里有些模糊,擦了几次也没用。这时候我的耳旁仿佛有歌声响起,这是心底的声音,我想到了柯尔克孜的一首动人情歌:
白头巾围在脖子上
心里装的全是你
转来转去走不开
蓝头巾围在脖子上
每天都在想着你
一天不能离开你
到底有什么魔力
﹍﹍
我的背包依然像这些年我每次离开的时候一样,被那札尔别克的女儿们拎过去填满了一个长途旅人必不可少的东西,最珍贵的有酥油和这天早晨的鲜牦牛奶。
我拎着陡然增重了许多的背包走了,又似把许多东西留在了那里,不管走多远,那份心境想起来就会让人怦然心动。等我下次再来,那札尔别克的女儿们肯定会有许多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我惟有在心里为她们默默祝福。祝福高原永在,祝福奴尔布比会有明月那样一个未来